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救治“无主病人”后,我被家属骂“骗子”……

2018-05-16 22:55:11 来源:医学界急诊与重症频道

半夜急诊电话响起,男性病人,60岁,消化道穿孔,拟急诊行消化道穿孔修补术,病人存在感染性休克,一般情况不太好,十分钟后从抢救室直送手术室。




我们迅速进入备战状态,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好了各种麻醉设备、麻醉药品、抢救药品、气管插管物品。由于病人还没有正式办理入院手续,无法从电脑调阅病史资料,我们从急诊系统中简要地察看了病人重要的检查信息,做好了病人到来的准备。


病人躺在抢救室的床上,被快速推进手术室。我看到他的第一眼,竟然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他的年纪——他头发花白,脸色极差,身体及其消瘦——简直就是一个老人,营养状态极差,深陷的眼窝中露出绝望的眼神。


我们一边立即给他建立监护、开放外周静脉、补液治疗、推注升压药物,一边同时准备与病人家属签字,交代麻醉风险,以及术后可能发生的一系列并发症。不过,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并非病人家属,而是今天我们医院的行政值班,他说,这个病人没有家属,由我来替他签字。


我并没有多想,因为之前也遇到过家属不在场的情况,时间不允许我细问,我猜想,也许是这个急症病人的家属还没有及时赶到。对于某些特殊的紧急病例,出于人道主义精神,救人永远是第一原则,当无法取得患者意见又无家属或关系人在场时,医生应当提出医疗方案,由医疗机构负责人代为签字。


等到他的循环稍微稳定一些了,我们准备给他进行麻醉,在他被面罩覆盖的那一刹那,嘴里竟然反复呢喃着两个字——救我。救我!还没等我完全听清楚他究竟在说些什么,2毫克的咪唑安定就已经让他睡着了。面罩通气、祛氮给氧、气管插管、深静脉置管、监测有创动脉血压,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


开腹之后,外科医生发现,他的胃壁已经变得非常僵硬,在胃窦部位,有一个巨大的破洞,直径约有5公分,初步考虑是胃癌穿孔。胃里的食物残渣和各种分泌物都已经溢入腹腔,有的地方已经化脓,形成脓苔——这就是导致他感染性休克的罪魁祸首,如果任由其病情加重,可能导致多器官功能衰竭,威胁生命。


找到了元凶,外科医生稍稍松了一口气,考虑到病人一般情况比较差,手术时间越长,可以耐受的麻醉程度就越低,决定进行简单的修补手术。


直到此时,外科医生才将这个病人的入院情况娓娓道来——


其实,陪他来看病的是一个中年女性,打扮得还比较时髦,自称是他的朋友,在办理急诊挂号的时候无意中将房产证掉了出来,周围的医生好奇,看病为什么还带着房产证,这个中年女性才说,今天是和病人去办理房屋过户手续,准备把病人的房屋过户到自己的名下,但是,没想到的是,手续还没有办完,病人突然肚子不舒服,疼痛难忍,所以立即赶到我们医院急诊看病。


更没想到的是,当中年女性得知病人需要住院,还要进行急诊手术的时候,非但没有再掏出一分钱治疗费,反而借口去洗手间,一个转身,从此就消失不见了。由于病人没有爱人和子女,也联系不到其他亲属,所以,医院无奈,只能将这名“无主”病人收了下来。


病人身患肿瘤,女性朋友,房屋过户,撒手不管,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阴谋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对于医院,对于医生,此刻,根本没有选择放手或不放手的权力——手术救人,合情合理,不管病人是不是有能力支付医疗费,不管病人家属是不是还联系得到。


手术麻醉过程都比较顺利,随着胃部穿孔部位的修补,大量温水冲洗腹腔,病人的生命体征也逐渐趋于平稳。术后,我陪同病人来到重症监护室。至此,所有的医疗程序和医疗行为,都遵循着救人的原则,在生命面前,我们一视同仁。


我们无从了解他的过去,是否与家里人产生了过结,或者因患病独居无人照顾,或者头脑发热被小人迫害?我只知道他是一个很可怜的人,而且,生命留给他的时间也已经不多了。


殊不知,类似这样的“无主”病人还有许多——


在夏天最热的那几天,急诊室接诊过因中暑而昏迷不醒的流浪汉,周围群众打电话报警之后,被警车送来急诊室。等到病情稍有好转,可以出院的时候,流浪汉跟医生说过再见,然后一个人默默地爬出了急诊室,没有一个人拦他。


在一次抢救室急插管的时候,遇见过一名工地作业时发生高处坠落伤的病人,没有家属,唯一陪同的工友在简单办理了入院手续之后,悄然离去。经过了几轮的心肺复苏,病人后来还是没有抢救过来。


烧伤科急诊收治了一名自焚被救下的病人,浑身焦黑,极度狂躁,疼痛至极,叫喊声让人绝望。病人死活不肯告知自己的信息,也联系不到家人,但是,医院的抢救流程仍然有条不紊地进行,病人至今仍在烧伤科病房苦苦挣扎。


抢救室里曾经住过一名痴呆老人,患有各种慢性疾病,自理能力受限,家属很久很久才会出现一次,留下极少的医疗费,老人的饮食起居都由医院包干,后来,家属就不来了,等到老人去世的那一天,也没有再出现过。


如此种种,不禁让我心寒。我们拯救了他们的命,替子女尽孝,替父母分担,替朋友陪伴,却仍然无法唤醒家人和社会的良知。要知道,医院不可能无休止地接纳这些“无主”病人,但是,出于人道主义精神,医院在垫付了医药费之后,不会也不可能将这些病人请回家,在我们医院,甚至开设了绿色通道,专门帮助这些“无主”病人完成基本的医疗救治。


“无主”病人有的还知道姓名,有的直接在病例中写着无名氏。医院虽然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部分病人的亲属,但是,他们却以经济窘迫为由,不愿意支付全部的医疗费用。长此以往,“无主”病人留下的死账,只能由医院内部埋单,导致医院负担加重,医生治疗毫无积极性——这是一道等待全社会进行破解的难题。


在那个胃癌穿孔病人接受手术治疗的两周之后,听说医院终于通过警察局,联系到了病人的哥哥。医院向病人的哥哥打了一个电话,说了病人目前的情况,并表示无需他支付任何医疗费用,只需要将病人的医保卡送来,便于完成之后的医疗救助和一系列的手续。


电话的那头,许久,说了一句话——你是不是骗子啊,不要骗我了,现在电话诈骗很多的。


电话挂断,再无后话。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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